2019年10月21日 星期一

2019臺北,Shishkin鋼琴獨奏會。


兩首舒伯特

D899的第二樂章大概算是我那個年代非音樂班的
比賽熱門曲目之一。
 
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再小、通俗,或說是聽到爛的曲目,

還是有可能從音樂家的詮釋上聽到新的可能性,

Shishkin的演奏方法應如是。


起初的左手旋律與右手快速音群並不那麼契合,

但左手的旋律線並沒有要給右手喘息的空間,

完全沒有把速度慢下來的意思。


很多鋼琴家會將這樣的小曲做一個極速的展現,

Shishkin在這首曲子展現出的是他的冒險精神與熱情,

左右手的平衡就像是貝多芬的小提琴奏鳴曲當中,

鋼琴並未要將音量降低,
進而去推動小提琴奏出足以與鋼琴抗衡的合奏一般。


當然這樣的表現顯得有點躁進,
但快速且不大的音量彈奏下算是一個手指技巧的展現,

即使雙手沒那麼合拍,並未因如此極速而引人反感。
  

相較之下,14號的鋼琴奏鳴曲顯得內斂、沉穩許多。


當然,樂曲本身的性格也是這樣展現的,

Shishkin在這樣的樂曲風格中保有了Schubert優雅的歌唱性,

並透過和聲與音量的對比將音樂的高低起伏
做了一個適切展現。



第一樂章以二分音符與八分音符組成的短動機貫穿全曲,

不論是開頭導奏的預示、第一主題的伴奏音型,

以及第二、三主題的前後都如影隨形的反覆出現,

Shishkin非常精準地將這個動機保持穩定速度的展現,

將樂曲定在一定的速度基礎上來歌唱。


第一樂章末的輕響很好地作為一二樂章的橋樑,

Shishkin非常自然地進入第二樂章。

Andante的速度卻讓他表現得非常流暢,

這個樂章在諸多詮釋者之中,

他是屬於偏快的那一派,追求的是歌曲的流暢性,

並不一定要緩而細地去注重每一個音的歌唱性,

而是以樂句的可歌性來表現。


進入第三樂章的Vivace,快速音群彈得非常清晰光亮,

重音和弦則是奏得恰到好處的響亮。

這個樂章有個值得注意的重點是強奏的連續和弦

Shishkin透過對比去表現強音的音量,

因此整首樂曲的總音量還是在一定的限度當中,

即使可以做到,但也並未有轟如巨響的強音出現。

整體來說,雖然舒伯特的這首樂曲已是晚期作品,

Shishkin的演奏反而顯得乾淨俐落,

並以絕佳的流暢性來歌唱樂曲的旋律,

和其他詮釋者或以深沉風格演奏、

或以精緻細膩緩唱的方式並不相同,

算是稍稍表現出了他在演奏此曲的新意。
  

兩首德布西

接續其後的Debussy也保持了靈動性。

Shishkin演奏《棕髮少女》的方式顯得自然帶一點隨興,

並不太琢磨每一顆音符的音色,速度稍微偏快一點,

以流暢的旋律對唱出這首即興曲;

之後的《快樂島》則是接著這樣隨興的感覺
揮灑出相當綺麗的音色,

透過附點音符的節奏性再推動了樂曲的韻律感,

較少的踏瓣讓旋律顯得清晰、和聲連接非常乾淨,

透過樂曲本身的和聲結構重現清晰的畫面;

值得一提的是,許多連續敲擊的快速強音,

Shishkin皆以速度取代力量奏出,

讓人感覺有所留力,僅透過對比來表現音量的強弱,

想是為了下半場的普羅柯菲夫之緣故。

迎來不斷上升的音型與更為豐富的和聲邁向樂曲的結尾段,

節奏稍微失控地衝了出去,

但不失為面對高升情緒的一種自然表現,

讓人感受到他非常真實的演奏情緒。
  
兩首普羅柯菲夫

下半場的兩首普羅柯菲夫,

Shishkin就毫不保留地將鋼琴以打擊樂器來呈現。

開頭的第一首練習曲以俄式的高手腕搭配快速的觸鍵

製造出極大的聲響,

透過適度的踏瓣讓殘響能夠在不影響和聲的情況下

將音量最大化、

第二首則是快速的半音階組成具有幻想曲性格的練習曲,

Shishkin仍在這個樂章釋放相當多的能量,

即使非常自由地將半音的快速音群彈奏出來,

有著濃厚情緒的旋律線條仍被奏得相當有力,

而非輕柔軟弱的柔美,

以此銜接更為繁複且飛速的第三曲是個很好的預示,

尤其第三曲當中有難度非常高的三六度半音階段落,

不斷增速又增強的情況之下Shishkin仍然彈得非常俐落,

聽得出這是他得心應手的曲目。

第四曲揉合了第二曲半音的幻想風格與第三曲的連續和弦,

較第三曲稍緩的速度讓樂曲終結在較為和緩的情緒當中。


緊接著彈奏的普羅柯菲夫的七號奏鳴曲非常刺激。


有如無調性的第一樂章的第一主題

為這首樂曲的詭蹫氛圍定調,

搭配如重錘般的左手固定節奏伴奏,非常令人驚豔的開場,

讓人有一種在末曲的開端就要將所有氣力投入的感覺。

Shishkin在這個樂章表現出他對這首樂曲的掌握度,

與上半場的舒伯特和德布西比較,

此曲的節奏他掌握得更好,快慢之間的轉換非常自然,

再快再重的連續和弦都能透過前述

重錘般的伴奏音型穩定樂曲,

不得不說俄國人對俄國作曲家仍然是有較佳的理解。

第二樂章引用了舒曼藝術歌曲《悲傷》的旋律,

樂曲在這段引用旋律後便加入無調性的對旋律與其交織而成,

最終再次回歸這段引用旋律,但卻像是一切都已變調一樣,

讓人沉浸在    "悲傷"    當中。

第三樂章的觸技曲並不比練習曲的第三曲難,

但效果卻非常好:

七拍子的樂曲在重音不斷置換的情況下顯得豐富多變,

大量的同音與八度音以俄國演奏方式

Shishkin手上迸出令人無法喘息的盛大煙火,

讓人忍不住在演奏一結束後便大聲喝采!

掌聲未完,安可曲後...  

Shishkin在正規節目結束後又送上三首安可曲,

蕭邦的14E小調圓舞曲彈得俐落而響亮,

像是在電光火石之間便迅速端上的精緻料理,

而內容卻又如此討喜;

拉赫的作品32的八號前奏曲延續了

這樣俐落的風格並將快速音群處理得極為乾淨,

而最後MedtnerForgotten Melodies作品38第六號彈得非常美,

在半音色彩下的旋律固然也有不少快速音群,

卻被Shishkin彈得光可鑑人,

具有一種透明性的音色美感,不過份浪漫地去演奏,

呈現一種足夠客觀的詮釋,

讓這首小調樂曲透出一種靜謐的美感,

也為這場音樂會畫下完美的句點。
  

這就是Shishkin的演奏風格。


鋼琴家水準的技巧,俐落的演奏風格,精準且客觀的詮釋,

不若許多年輕演奏家非常投入甚至豪放的演奏方式,

他選擇的是有如說書人的腳色,

帶我們去認識作曲家的經典,

不帶入自己的情感,忠實地詮釋作曲家的意念。

年紀輕輕的他已經具備一名鋼琴演奏者該有的條件,

不免讓人期待他未來能在開拓曲目之後

為我們介紹更多更好的作品。

2019年10月15日 星期二

2019小丑觀後感。

看了小丑的預告片後就決定去看了。
在觀影之前IMDB還在9.1的高分,
票房的快速累積,
看來是一部雅俗共賞、頗能引起共鳴的好片。

至於有人說是神片?
就讓我們一起討論看看吧。
(本文參考PTT鄉民評論之部分以版友ID標記引用)


是我病了,還是這個世界有病?

直觀而言,我們可以看到他不時會發作的這個病症,
PBA(假性延髓情绪)

經由版友neak透過引援資料的介紹,
患者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及表達方式的,
難過的時候笑,開心的時候哭,
情緒跟表現不相干,有些是會誇張表現。

因此你會看到他逗黑人小孩笑的時候卻被小孩的母親責難,
之後引發自身不斷大笑的表現、又或是在脫口秀openmic
忍不住大笑而被莫瑞拿來當作節目的材料。

人這種生物,很容易就會因別人的不同而看不順眼,
這點相信各位回想在校時期各種霸凌場景就知道了,
即使是金髮碧眼的漂亮混血兒,
也很有可能在一個班級被欺負,
就因為他跟別人不一樣,
更何況是PBA這樣誇張的情緒表現?

那麼,這樣就足夠構成欺凌一個人的條件了嗎?

版友needtoknow認為瓦昆版本的小丑屬於Sociopath
無法與人產生連結(笑的時機點不同),
多是低教育水平、處於社會經濟的邊緣、
犯罪時亦是偶然且雜亂無章。

這是一種後天環境造成的,
外在條件的壓力使得亞瑟本來就難以與這個社會互動,
再加上發現自己身世的真相之後自己親愛的母親
竟然對他幼時如此的傷害,
導致自己也仿效了自己母親的自戀型人格,
終究魔化成小丑。

這幾點要素確實構成了小丑生成的基本條件,
但是,這個社會是不是欠他一些公平?

他的親人、可能的親人或身邊的朋友,
是不是能在他走上這一途之前,適時拉他一把?

希望我的死比我的生來得更有價值。

於是他只是舉牌也要被霸凌;
跟同事維持關係也會被陷害;
甚至在車廂裡看見三個白人白領在幹些下流事時的大笑,
也引來了殺身之禍。

是的,殺的是三個爛貨。
第一槍也許無心,
第二槍更有信心,
第三槍簡直是徹底覺醒。

但至此為止,亞瑟其實還是怕死的,
殺了人之後倉皇逃走,
卻在接下來的這段時間當中發現人們把他當英雄,
Thomas Wayne講了冠冕堂皇的屁話,
莫瑞也拿他的病發來取笑他。

他總算知道自己存在的價值。

於是在確認自己身世之後,他魔化了。

版友needtoknow認為瓦昆版本的小丑屬於Sociopath
希斯的小丑屬於psychopath;
我卻認為瓦昆在演繹的,
是小丑從Sociopath魔化成psychopath的過程,
而這個決定點,就在他決定要殺死自己的母親開始。

這裡要先說明一下導演的可怕之處。

他在小丑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選擇三個該殺的混蛋,
接下來就讓亞瑟有但似乎不那麼足夠的殺人理由,
不過隨著亞瑟的心路歷程,
觀眾卻還是認為亞瑟的殺人是可以理解的。

即使沒那麼正確,但卻能引發觀眾的同理心,
認為這個世界對小丑並不公平。

計畫殺死自己的母親和上電視殺死莫瑞,
對我這名觀眾的角度看來,
都只是置生死於度外的計畫,
就像是影集《致命武器》中的Martin Riggs一樣如此超然,
計畫只為了成功殺人,但也正因如此而強大:
如果因此而死,那麼死就比生來得更有價值;
如果仍然存活,那麼生就有繼續的意義。
  
剩下的事情就簡單了,對亞瑟來說。或是說,對小丑來說。
  

我曾以為我的人生是一場悲劇,

現在我發現,其實是一場喜劇。

各位是否有想殺人的衝動過?

對於闖紅燈差點撞到你的混蛋、
半夜在你家樓上蹦蹦跳跳開派對的智障、
擠在人群中對學生伸出鹹豬手的垃圾?

我都想過。

而亞瑟成了小丑以後,這些都成了不需要考慮的事,
需要考慮的是:我要怎麼把他們殺了。

英國作家Horace Walpoole曾說:
習慣動腦的人,人生是一齣喜劇;
習慣感情用事的人,人生則是悲劇。

亞瑟發現自己的人生是喜劇,因為他開始動腦了,
只是動腦的思索之事不再是如何取悅別人、
不再是如何避免被霸凌,
而是開始對這個世界發起他的反動。

在《電影的魔力》這本書當中,
有非常多關於喜劇和悲劇的定義,
我在看完小丑這部電影之後又再去翻了一下這本書,
發現了一些有趣的事。


   電視發展的早期,喜劇常會加入罐頭笑聲,
 但從來沒有人想到要替悲劇加入罐頭哭聲。
    一件事情好不好笑,我們需要有人來告訴我們,
   但悲不悲傷,我們卻毋須被告知。
   …悲劇裡的角色,大都以死亡、鋃鐺入獄或
   與人群永久隔離收場;
   喜劇的結局則通常是婚禮、派對或某種慶祝活動。
   但如果電影一開始就是慶祝場面,
   最後則有可能演變成悲劇。

這部片有罐頭笑聲嗎?沒有。
但一開始就是慶祝場面嗎?也沒有。

這樣算喜劇還悲劇呢?
  
 喜劇片主角最難忘的動作或舉止,通常出現在片尾處;
   但在悲劇中,則是多數出現在接近片頭的地方,
  例如李爾王 把他的王國送給女兒;馬克白殺了國王。

想想片尾的勝利舞姿吧。
這樣可以說這部片是喜劇了嗎?

 很多人都同意,好萊塢電影都得有幸福的結局,
  換句話說,就是擁有了力量,這其實就是源自喜劇。

亞瑟終於得到力量魔化成小丑,
不過卻不代表他已經得到了幸福的結局。

《電影的魔力》這本書本來就是依過去好萊塢的經典影片,
以經驗法則來剖析的一些案例說明,
這正好能反映出導演已經很清楚這個世代的觀眾
對電影的基本原則有些什麼樣的反應,
進而透過不同手法模糊了這部電影悲喜劇的界線。


前陣子非常紅的一部影集《破案神探》當中,
有些罪犯是很明顯屬於psychopath的,
他們活在自己的舒適圈當中,
喜孜孜地和人分享他所殺過的人,
然而經驗老到的警探卻一再警告男主角,
這樣的罪犯是非常善於偽裝的;

回過頭來看小丑在電影當中拋出的大哉問:
究竟是他病了,還是這個世界有病?
又或這只是他開始偽裝的其中一種方式?
我們無從得知。
但從悲喜劇的本質去模糊了界線,
又從亞瑟生活事實的表面真假去模糊存在意義,
甚至從一件犯案當中模糊了正義是非,
我們可以說導演拋出了非常多引人省思的議題,
而這些議題卻又能讓長期處於弱勢的,
包含經濟與社會結構底層、被性別或種族歧視的、
患有特殊疾病而不被大眾接受的,
甚至只是單純以暴力解決一切問題的人感受到極大的共鳴,
也難怪這部電影被批評為太具有煽動性,
不難想像看完這部電影會有多少人大感舒暢
甚至進行模仿犯的行為。

但那也許不會是導演和男主角所關心的。

可以預想的是本來就喜歡將人生成敗的歸因於
外在因素的魯蛇一定會對這部電影大有共感,
即使這並非導演的本意但也不會是他們應負的社會責任。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
導演其實也在說明亞瑟承受了這麼多之後才魔化成小丑,
慣於怨天尤人的魯蛇如果沒有如此悲慘的遭遇,
請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況且藝術如果需要考慮到觀眾的喜好程度,
即使符合市場接受美學,
那也失去了藝術的真諦。
小丑這部電影是悲是喜我們無從得知,
但至少,在小丑的世界裡,他的人生已然是喜劇了,
而我們口中的魔化對他來說也許是昇華,
我們口中的墮落對他來則是救贖。


因為這個人間不再是喜劇,
而我們都只能在自己的生命中去尋求生大於死的意義。